青槐村的夜,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。
调查已经停滞了三天。陈默坐在老屋吱呀作响的木桌前,第三次点燃了烟。烟雾缭绕,模糊了他被台灯映照得有些苍白的脸。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如同村民们紧闭的嘴,每一个线索都在指向某个巨大的秘密,却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。村长陈守业那张布满沟壑的脸,每次在他问及古井和老槐树时,都会瞬间罩上一层寒霜,用“村子太平,别自找麻烦”这样的话语,像钉钉子一样,封死所有探寻的路径。
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。他合上笔记本,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。这几天,他睡得极不安稳。每当意识沉入黑暗,那个梦就会准时降临。
梦境总是从一片黏稠的黑暗开始,他能闻到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。然后,哭声传来,起初细微如蚊蚋,渐渐清晰,变成一个女人压抑而绝望的哀鸣。他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旧布衫的模糊身影,跪在一口井边。她水草般湿漉漉的长发垂落下来,遮住了面容,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他想走近,双脚却像灌了铅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听着那仿佛能浸透骨髓的悲伤。
今晚,梦境变了。
那哭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凄厉。女人不再只是跪着,她缓缓地、僵硬地回过头。长发之下,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然后,那片黑暗中,猛地亮起两点猩红的光。她无声地张开嘴,一股冰冷的、带着水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啊!”
陈默猛地从床上坐起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浸透了背心。窗外,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,将院子里的景物切割成惨白的块面和鬼魅般的幢幢黑影。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摸索着下床,给自己倒了杯冷水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无法浇灭心底那股无名火和残留的恐惧。梦里的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,若有若无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那个理性的、坚信一切皆有科学解释的自己,正在这偏僻山村的诡异氛围中,被一点点地侵蚀。
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房门。
夜风带着山里的寒意,让他打了个哆嗦。月亮高悬在墨色的山峦之上,又大又圆,亮得有些不祥。整个村子都沉睡在死寂之中,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。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在村子中央投下巨大的阴影,枯枝在夜风中伸展,像一只只嶙峋的鬼爪,抓向夜空。
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,朝着村中古井的方向走去。
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去睡觉,这不过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噩梦。但一种诡异的牵引力,就像梦里那女人的目光,牢牢地吸引着他。他想知道,那口被村民们讳莫如深的井里,到底藏着什么。
通往井边的小路杂草丛生,月光下,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井水的腥气,与他梦中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上。
终于,他看到了那口井。
它静静地卧在几棵歪脖子树的阴影下,井口被一块巨大的、长满阴冷潮湿苔藓的青石板盖住了大半,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。这里比村里其他地方要冷得多,仿佛所有的热量都被这口井吸了进去。
陈默停下脚步,环顾四周。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再无他响。他咽了口唾沫,鼓起勇气,缓缓靠近。他弯下腰,试图透过那道缝隙朝里看。
井里漆黑一片,像是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闻到那股更浓郁的、混合着腐殖质气味的腥气。或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正准备直起身子离开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井水中一抹异样的光。
他愣住了,再次俯下身,定睛看去。
透过缝隙,他看到井水如同一面黑色的镜子,平静无波。但那水面倒映出的,却不是天上那轮皎洁的银月。
那是一轮月亮,一轮……血红色的月亮。
它像一只充满了怨毒与仇恨的巨大瞳孔,又像一道无法愈合、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,静静地悬浮在漆黑的井水深处。那诡异的红光,将井壁上湿滑的青苔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泽。
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他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,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一切物理常识。天上的月亮明明是银白色的,为何井中的倒影,会是如此可怖的血色?
就在他被这超自然的景象震慑得无法动弹时,那轮血月之下,井水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道惨白的影子,像一截被水泡得发胀的断肢,又像一小片在水中招摇的破烂白布。它只是一闪而过,快得像一个错觉,但陈默无比确信自己看到了。它从井底深处幽幽地浮现,又迅速地沉了下去,消失在血月的光晕与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一股无法言喻的、刺骨的寒意,猛地从他的尾椎窜上天灵盖。这股寒冷并非来自夜风,而是从井底深处渗透出来,直接侵入了他的骨髓。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那不是幻觉。
井里……有东西。
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,像一张天罗地网,让他动弹不得。他想尖叫,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逃跑,双腿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。他只能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道缝隙,仿佛那轮血月和那道白影随时会从里面冲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秒,也许是一个世纪,他体内的求生本能终于战胜了僵直的恐惧。他怪叫一声,手脚并用地向后退,结果被一截树根绊倒,狼狈地摔在地上。他顾不上疼痛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屋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他不敢回头,他能感觉到,那口古井就像一只睁开的、充满恶意的眼睛,正在背后无声地注视着他。
直到他踉跄着冲进屋子,用尽全身力气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,并将门栓死死插上,他才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滑坐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。
夜空中,月华如练,皎洁明亮,依旧是那轮他看了三十二年的、正常的月亮。
可他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那口古井里倒映出的血色月影和一闪而过的白色影子,已经将他所信奉的那个唯物主义世界,彻底击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