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湿透了的黑棉布，沉甸甸地压在青槐村的屋顶上。陈默躺在老屋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，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，混杂着木料的腐朽和墙角若有若无的霉味。他翻了个身，床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，仿佛在诉说这栋老宅被遗忘的岁月。
他睡不着。城市的霓虹与喧嚣被彻底隔绝在了群山之外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死寂。这种寂静并非空无一物，反而像一个巨大的容器，将风吹过窗棂的呜咽、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夜啼，以及自己那颗因烦躁而狂跳的心脏，都收纳其中，放大，再清晰地灌入他的耳朵。
就在他即将被倦意俘获的瞬间，一阵细微的、像是用指甲刮过干燥木板的声音，从堂屋的方向传来。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。
“老鼠吧。”陈默对自己说，眼睛却依旧睁着，望向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、摇曳的树影。这房子几十年没人常住，有几只胆大的耗子再正常不过。他这样安慰自己，试图将那声音归入“正常”的范畴，就像他试图将自己这次回乡的目的，也仅仅定义为一桩“赚钱的买卖”一样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上“无服务”的标志像一个嘲讽的鬼脸。在这里，他与那个让他疲惫不堪的世界彻底失联了。
刮擦声停了，万籁俱寂。陈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，终于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清晨，他是被院子里几声清脆的鸟鸣唤醒的。推开沉重的木门，一股带着湿气的、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然而，让他怔住的，是门前青石板上散落的那几朵惨白的槐花。
花瓣还带着清晨的露水，新鲜得仿佛刚刚从枝头落下。但这不对，现在已是初秋，槐花的花期早已过去数月。他抬起头，望向院角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。大部分树枝都光秃秃的，只有一截靠近屋檐的枯枝上，零星地挂着几簇与季节格格不入的白色花朵，在晨风中微微颤动，像是在招魂。
陈默皱起了眉。植物反季节开花虽然罕见，却也算不上什么灵异事件。或许是今年气候异常吧。他弯腰捻起一朵，花瓣的触感冰凉而柔软，但凑近了闻，却没有一丝应有的甜香，反而是一股近似于腐烂泥土的腥气。他厌恶地将花丢在地上，心里的那点不舒服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疲劳会让人产生错觉，他想，必须尽快开始工作，拿到钱，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上午的走访进行得异常艰难。村里的老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，眼神浑浊而麻木。陈默递上烟，笑着想攀谈几句，问问村子的历史，可得到的回答总是惊人的一致。
“记不清咯，老了，脑子不中用了。”
“村里？村里就那样呗，几十年了，没啥好说的。”
“年轻人，打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啥？安生待着不好吗？”
他们的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、疏离的笑容，眼神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，仿佛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，都触碰到了某个看不见的禁忌。村庄的平静之下，似乎有一股暗流在涌动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，拒绝任何外来的石子投入这潭死水。
陈默碰了一鼻子灰，心中的烦躁愈发强烈。他决定不再与这些“活化石”纠缠，转而在村里随意走走，靠自己的观察来收集素材。村子不大，格局简单，房屋大多是老旧的土坯房，沿着一条主路铺开。而这条路的尽头，便是村子的两个核心地标——那棵巨大的、半枯的老槐树，以及不远处，一口用巨大石板草草封住的古井。
正当黄昏，太阳收敛了最后一丝余温，准备沉入西山。天色变得暧昧不清，一种青灰色的调子笼罩了整个村庄。就在这时，陈默注意到了那个女人。
她就是哑婆。
她从村口一间破败的偏房里走出来，瘦小的身影在拉长的暮色中像一个飘忽的影子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，头发花白，干枯地挽在脑后。她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向那棵老槐树，在树下几米远的地方停下，然后，转向那口古井的方向，呆呆地站着。
起初，陈"默以为她只是在发呆。但很快，他发现不对劲。哑婆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，肩膀剧烈地起伏，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极度痛苦的表情。她的嘴巴大张着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声，像一架破旧的风箱，却发不出半点成型的声音。那是一种无声的呜咽，一种被扼杀在喉咙深处的、绝望的哀嚎。
路过的几个村民，看到这一幕，都像见了鬼一样，加快脚步，低着头匆匆走过，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施舍。仿佛哑婆和她面前的老槐树、古井，共同构成了一个不祥的、需要被回避的领域。
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见过悲伤，见过痛苦，甚至见过濒死的挣扎，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没有疯癫，没有痴傻，而是映照出了一种具体到极致的、无法言说的恐惧。她在害怕，怕得深入骨髓。她害怕的，正是眼前那棵树，那口井。
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了，夜色迅速地漫了上来。哑婆的呜咽也随之停止。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，佝偻着身子，拖着沉重的步伐，像来时一样，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她的破屋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弹。晚风吹过，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。他回头望向那棵在夜色中愈发狰狞的老槐树，和旁边那个沉默如坟墓的井口。昨夜的刮擦声，清晨的槐花，村民们讳莫如深的表情，以及哑婆那无声的恐惧，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，此刻在他脑中缓缓串联起来，指向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核心。
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，这座他记忆中早已褪色的故乡，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。在这死水般的平静之下，埋藏着一个正在腐烂、并且随时可能破土而出的秘密。
而那口井，像一只圆睁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，正从村庄的心脏地带，冷冷地回望着他。
